AI生成内容著作权第一案：腾讯Dreamwriter的司法突围

引言

人工智能技术的爆发式发展，对现行法律制度，尤其是著作权法，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一个核心问题是：由人工智能自主生成的内容，是否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如果构成，其权利归属何人？2019年由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审理的“腾讯诉上海盈讯科技侵害著作权纠纷案”，作为中国“AI生成内容著作权第一案”，首次对这些问题作出了司法回应。

案件背景

腾讯公司在其自主开发的智能写作助手“Dreamwriter”的辅助下，自动生成了一篇题为《午评：沪指小幅上涨0.11%报2671.93点 通信运营、石油开采等板块领涨》的财经综述文章，并于2018年8月20日在腾讯证券网站上首次发表。同日，上海盈讯科技有限公司未经腾讯许可，在其运营的“网贷之家”网站上传播了该文章。腾讯公司认为此举侵犯了其著作权，遂将盈讯公司诉至法院。

争议焦点

本案的争议焦点高度凝练且具有开创性：

1. 客体可作品性：由AI软件自动生成的涉案财经文章，是否属于著作权法保护意义上的“作品”？

2. 主体适格性：如果构成作品，其著作权应当归属于谁？是AI的开发者腾讯公司，还是AI本身，或是具体操作AI的员工？

法院判决与理由

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涉案AI生成文章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腾讯公司享有著作权，被告盈讯公司的行为构成侵权。

法院的裁判逻辑非常清晰和严谨：

• 关于是否构成作品：法院从著作权法关于作品的定义出发，认为作品应当是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法院对涉案文章进行了具体分析：

• 独创性体现：法院认为，涉案文章的生成过程并非简单的数据堆砌或模板填充。其外在表现符合文字作品的形式要求，其内在的生成过程体现了腾讯主创团队的个性化选择与安排。例如，在数据采集、数据清洗、人工智能训练、算法设计等一系列环节中，都包含了腾讯团队大量的智力投入。这些投入最终体现在文章的特定表达形式、分析逻辑和内容编排上，使得这篇文章区别于其他机械生成的财务报告，具有了最低限度的创造性。

• “智力成果”的认定：法院创造性（或者说扩张性）地解释了“智力成果”的来源。它并非直接认定AI是创作主体，而是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AI背后的自然人——即腾讯公司的研发和运营团队。文章的生成是腾讯团队整体智力活动的最终体现和直接产物。因此，将涉案文章认定为“智力成果”符合法律规定。

• 关于著作权归属：既然文章是作品，那么权利属于谁？法院依据以下理由判定归属于腾讯公司：

• 法人作品：法院认为，涉案文章的创作是由腾讯公司主持，代表腾讯公司的意志进行创作，并由腾讯公司承担责任。Dreamwriter的开发和大规模投入使用，本身就是腾讯公司的企业意志体现。文章的生成和发布，也是为了腾讯公司的业务需求。因此，符合《著作权法》关于“法人作品”的规定，著作权应直接归属于腾讯公司。

• 职务作品：即使不认定为法人作品，具体操作Dreamwriter生成文章的员工作为职务行为，其完成的作品也是职务作品，著作权归属于雇主腾讯公司。

案例评析与启示

此案虽然是一审判决，且涉案文章类型较为格式化，但其开创性意义不容忽视。

1. 提供了AI版权司法的“中国方案”：在全球范围内对AI生成物版权问题尚存巨大争议时，中国法院通过这个案例给出了一个务实且具操作性的解决方案。它巧妙地绕开了“AI是否具有法律主体资格”这个哲学和法学难题，转而从背后人类的智力投入角度寻找突破口，承认了AI作为工具延伸了人类智力活动的范围。

2. 强调了“过程论”而非“结果论”：判决的核心在于分析了文章的“生成过程”，而非仅仅审视“生成结果”。它关注的是腾讯团队在数据筛选、算法训练、模型构建等前期和中期所投入的创造性劳动，正是这些劳动决定了最终作品的独特形态。

3. 激励产业投资与创新：判决保护了AI开发者和投资者的利益。如果AI生成内容无法获得版权保护，将容易被任意复制传播，打击企业投入巨资研发AI技术的积极性。此案确认了权利归属，为AI文化产业的发展提供了稳定的法律预期。

4. 遗留的挑战与未来：此案主要解决的是高度依赖人类前期设定的AI生成物的版权问题。对于更具自主性和“黑箱”特性的强人工智能的创作，现行框架可能仍面临挑战。此外，关于独创性的判断标准、人类介入程度的最低门槛等，仍有待更多案例来细化和完善。

腾讯Dreamwriter案是中国司法面对技术革新的一次勇敢尝试，它为AI时代著作权制度的演进迈出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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