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乔丹与“乔丹体育”姓名权纠纷

引言

当一位全球知名的体育巨星，发现自己的姓氏中文译名被注册为中国一家体育用品公司的商标时，他会作何反应？NBA传奇球星迈克尔·乔丹（Michael Jordan）与乔丹体育股份有限公司之间长达八年的法律拉锯战，正是围绕这一问题展开。此案不仅关乎一个体育明星的个人权益，更是一场关于姓名权与商标权冲突、外国名人权益在中国法律体系下如何保护的标志性战役，对中国《商标法》的实践与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案件背景与事实梳理

乔丹体育是一家位于福建晋江的体育用品企业，其前身成立于1984年。自1990年代末2000年代初起，该公司开始在第25类（服装、鞋、帽）、第28类（运动器材）等商品上申请并注册了“乔丹”、“QIAODAN”以及篮球运动员形象的图形商标。

随着公司的发展，“乔丹体育”成为中国知名的本土运动品牌之一，并曾积极筹备IPO。然而，其品牌名称与篮球巨星迈克尔·乔丹的关联性，一直是公众和市场的自然联想。

2012年，迈克尔·乔丹正式向中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争议申请，请求撤销乔丹体育在不同类别上注册的“乔丹”等78件相关商标。他认为，这些商标的注册侵犯了他的姓名权，且涉嫌误导消费者，违反了《商标法》关于“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以及“不得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规定。

法律争议焦点与漫长诉讼

此案的法律核心在于：迈克尔·乔丹对中文“乔丹”这一名称是否享有法定的“在先权利”（姓名权），以及乔丹体育的注册行为是否构成了对该权利的损害。

1. “姓名权”作为在先权利的认定：

• 乔丹方主张： “乔丹”在中国是Michael Jordan的公认中文译名，经过其卓越的篮球生涯和广泛的商业推广，已经与其本人建立了稳定、唯一的对应关系。乔丹体育未经许可，将其姓名用于商业活动，借助其声誉获取不正当利益，严重侵犯了其姓名权。

• 乔丹体育方主张： “乔丹”只是常见的英文姓氏“Jordan”的中文音译，并非Michael Jordan的专有名称。中国有超过四千位姓名为“乔丹”的公民，因此该名称不能唯一地指向原告。此外，公司使用“乔丹”作为商号和企业名称已超过二十年，通过长期使用和宣传，已建立了自身的商誉和市场份额，形成了稳定的市场秩序，应受到保护。

2. 主观“恶意”的认定：
   这是案件的另一个关键。乔丹方面需要证明乔丹体育在注册“乔丹”商标时，具有攀附其声誉的故意。乔丹团队提交了大量证据，包括：

• 其全球范围内的巨大知名度。

• 中国媒体在乔丹体育注册商标之前，就已大量使用“乔丹”指代Michael Jordan。

• 乔丹体育将其两个儿子的名字“杰弗里”和“马库斯”也注册为商标。

• 公司注册的图形商标与乔丹经典的飞身扣篮照片剪影高度相似。
  这些证据链旨在证明，乔丹体育选择“乔丹”作为品牌，绝非巧合，而是有意地建立与篮球巨星迈克尔·乔丹的联系，误导消费者认为该品牌与乔丹本人有关联。

3. 行政与司法程序的层层推进：
   此案经历了商标评审委员会裁定、北京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最终由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在前期的行政和司法程序中，裁定和判决大多倾向于乔丹体育，认为“乔丹”与Michael Jordan的对应关系不足以上升到受法律保护的姓名权高度。

最高法院再审：里程碑式的逆转

2016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了公开审理，并作出了终审判决，实现了惊天逆转。

• 关于姓名权，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在适用《商标法》有关“在先权利”的规定时，自然人就特定名称主张姓名权保护的，该特定名称应当符合三项条件：

1. 该特定名称在我国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为相关公众所知悉；

2. 相关公众使用该特定名称指代该自然人；

3. 该特定名称已经与该自然人之间建立了稳定的对应关系。
   法院认定，“乔丹”在中国具有极高的知名度，相关公众普遍以“乔丹”指代迈克尔·乔丹，并且这种对应关系已经稳定形成。因此，迈克尔·乔丹对中文“乔丹”享有姓名权。

• 关于恶意，最高法院结合乔丹体育注册其儿子姓名、图形商标等行为，认定其注册“乔丹”商标具有明显的主观恶意，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

最终，最高人民法院判决，撤销乔丹体育在部分核心商品类别上注册的“乔丹”中文商标（关于拼音“QIAODAN”和图形商标，法院认为其与迈克尔·乔丹的对应关系不足，予以维持）。

案例启示与深远影响

1. 明确了名人姓名商品化权益的保护路径： 此案在中国法律实践中，首次如此清晰、有力地确认了名人姓名权可以作为对抗恶意商标注册的“在先权利”。它为所有国内外名人维护自身姓名在中国的商业化利益提供了强有力的法律武器和判例支持。

2. “稳定对应关系”成为关键判断标准： 最高法院确立的“知名度、指代性、稳定对应关系”三要素判断标准，成为了后续类似案件审理的圭臬。它强调了对姓名权的保护，本质上是保护该姓名背后所承载的商誉和公众认知，而非一个简单的文字符号。

3. 对“恶意注册”的严厉打击： 判决彰显了司法机关对违背诚信原则、恶意攀附他人声誉的商标注册行为的否定性评价和司法矫正决心，对净化商标注册环境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

4. 对企业品牌建设的警示： 此案告诫中国企业，在创立品牌之初，就必须摒弃“搭便车”、“傍名牌”的投机思维。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创新，打造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品牌，才是企业长远发展的正道。试图通过模糊名人关联来获取市场关注，最终可能面临巨大的法律风险和品牌危机。

结语

迈克尔·乔丹的八年维权路，最终画上了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句号。这不仅仅是一个明星的胜利，更是中国知识产权司法保护进步的缩影。它向世界表明，中国的法律体系能够也愿意为诚信的创新者和权利人提供公正的保护，无论他们来自何方。对于企业和个人而言，此案都深刻地阐释了“诚实信用”这一民法帝王条款在商业实践中的分量。

如有其它法律问题，请咨询伍品网律师。